——献给5·12大地震受难的孩子和兄弟姐妹

我知道我应该坚强
但我的心还是止不住地颤栗
我知道我不要哭泣
但我的眼泪止不住夺眶而下
我知道我应该伸一双手过去
但你的手在哪里啊  我的孩子  我的兄弟姐妹

我一直告诉你
这个世界有阳光  有鲜花  有草场  有自由的马和道路
我只是偶尔提一下灾难  不幸  悲伤  疼痛
我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你
天空会突然漆黑
太阳会迷失方向
地球它也会疯狂  不顾一切
孩子啊  你的笑声也会戛然而止
亲人呼唤的声音会穿过云层
人类哭泣的眼泪会流成江河
我们一直祈祷的上帝
他会突然死去

而你是如此地无助  和脆弱
我的孩子    我的兄弟姐妹
一切来的太快  太快  太快了
你甚至来不及喊一声疼
我甚至来不及说一声再见
歌声和笑颜就这样
倏忽被深深地掩埋了
我用双手拼命地扒啊  扒啊
怎么也扒不出一个奇迹
站在这寂静的废墟前
我的孩子  我的兄弟姐妹
我是如此地失语  如此地无能为力

我知道我应该闭嘴
但我的喉结里有一个苍天  在不停地呐喊啊
我知道我应该重树生活的信心
但我的心里有一个咒语  却不能被破除
我知道一切会过去  生活还将继续
而你不能带走的我必须随身带上
它永远比你所想的要沉重
但我是如此地疲惫
我的孩子  我的兄弟姐妹
请你告诉我啊
我们失去的
什么是我们的补偿？

 2008.5.13.—15.抗震救灾途中

我没有愤怒，所以我不怒放。

不是我不抵抗，只是我从来没有屈服。

2

那采撷我的，是一个爱美的人。

那采撷我的，是一个喜欢独唱的人。

那采撷我的，是一个喜怒无常的人。

那采撷我的，将我怎样高高地举起，也会将我怎样地丢弃。

3

我不可能打碎花瓶，独自跑回春天。

就像你，不可能打碎黑夜，独自跑回梦里。

当新的太阳陌生地从走廊里穿过，你醒着还是睡着了？

疲惫的我，站姿很美。

4

你在日记里写道：“一朵花，加上一阵风，再加上一缕温煦的阳光，等于春天的一个早晨。”

我也写下这样的句子：“一朵花，减去命运，减去零落的花瓣，减去一滴露珠，剩下轻微的一声叹息。”

水再碧，山再绿，天再蓝，也不像你那么春风得意，也不像我这么孤芳自赏。

5

我无法适应这只花瓶，它太美，它真的是太美了。

它对我充满敌意，它的透明令我盲目。

它精致的花纹比我还要虚情假意。

它的水使我更加干渴。

它闪光，它的光芒是阳光的碎片。

它使我闷闷不乐。

但这是命运给我唯一的安身之处，如果我不能与它和睦相处，我将无家可归。

就像你和这个世界必须和睦相处一样。

6

你坚持这样认为：我被你精心地养着。

是啊，没有你，我不会变得面目全非。

但我不想和你争论。

仅仅一个春天的早晨，你的一次蓦然回首，我的一次花枝招展，一切全变了。

恨别，鸟惊心！

7

我开始相信，我只走了很短的一段路，就失去了欢乐，失去了成为果实的可能。而现在我已经走得很远很远了，秋天根本看不见我。

我开始相信那些内在的情感，它在我体内涌动，虽然它没有让我涌出眼泪，但我真的哭了。

我开始相信，我一生唯一做过的事情：我的美，弥补了一只花瓶的缺陷，也弥补了一个爱美之人内心的缺陷。

我开始相信那些塑料的或绢的花，在成为供人观瞻的塑像之后，一定很讨厌一朵像我这样插在春天花瓶里的鲜花。

8

多么漫长啊，这个春天！

2007.3.12.

我看见了你的腰身，我

看见你衣裙上蓝色的花朵

在更大的一片光芒中迎风摇摆

姐姐，在一次沐浴中

我要完成所有的非份之想

【夜 空】

月亮，请出来吧！请在高山之上升起

我抽烟，出神，入画

眼前一亮

想起了美人，火焰，狐狸的尾巴

盲人的眼睛

我写下的光明的词

【黄 昏】

青海的路上

一架马车驮满干草，晚霞，归鸟

炊烟的呼唤

谁也不会孑然无依

我也不会一个人走到天亮

【表 达】

蜻蜓飞过水面

那么准确地

点到为止

那么准确地抓住了平静的湖水

内心深处的涟漪

【柳 絮】

像风在招手

像梦里一侧身

又进入另一个梦中

像我很轻的幸福

使多少坚持的方向

改变了初衷

【野 山】

多么好的空气，多么好的天

唱支山歌吧

山丹丹开花红艳艳

开在崖畔上

我叫出名字的漂亮花儿

请给我一个飞吻吧

2008春节 整理

在屁股后面的裤兜里藏几枚硬币，应对生活；在靠近心脏的上衣口袋里藏一张纸条，应对未来。

风走风的路，我走我的。

（二）

抽烟就是抽烟，不和思考扯上关系。喝酒就是喝酒，不和沉醉扯上关系。落日就是落日，不和我扯上关系。

在干净的空气里，不想风卷云涌的事情。在雷鸣电闪的日子，不想彩虹。

在疲惫的道路上，不把跨出去的脚收回来。

（三）

不在生活中的，就在诗里。不在诗里的，就在梦里。

吃饭，冥想，睡觉。树还会发芽，花还会绽放，鸟还会下蛋。云，有时是雨，有时不是。倘若屋檐下飞来的是一只新燕，那么这个春天也旧不到哪儿去。

夜来时，把门关好。鬼来时，把心守住。

（四）

我不是那个来得最晚的人，也不是走得最早的人。我混在人流中，但我活着必有原因。

以前，我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手帕，现在，我手里攥着一片抹布。但我再也不会把它悄悄丢在你的身后，然后请你站起来唱好听的歌。我要用它来揩拭我的生活，揩拭竖在我面前那块被弄脏的玻璃。

（五）

日子是一件喜爱的衣裳。

脏了，洗洗。洗洗，再穿。越穿越旧，越穿越舍不得丢掉。

穿破了，就打上补丁。日子就是一件打满补丁的衣裳。

我也是这个世界的一块不起眼的补丁，缝补在这个世界的膝盖上，以便我跪下来时感到疼痛。

现在，我好好地挺立着，像一棵等待发芽的树。

空气里开始散发疲惫的气息
除了日子 还有什么
除了一而再再而三地
莞尔一笑

辨认方向的手指头
没有给我指一条路的意思
握紧的拳头
心事很重

窗户打开又关上
没有我需要的东西
我在寻找什么
莫非是一把丢失的钥匙？

窗外
参差不齐的楼群和我对峙
夕阳侧过它的脸
又一次嘲笑了我的茫然

我就像一张白纸
什么也没写
就已经成了废纸

2007.4.27.

窗外没有雪

也就没有一深一浅的脚印

道路，比我的疲倦更执著

我不该在有暖气的房子里

想天下寒冷的事情

大事太大  小事

已随江河坦荡而去

长空还是那么蔚蓝

白云还是那么飘逸

我不该站在冰封的河流前

想鱼潜水底的心事

让淡远的远山

在远方去淡远吧

关山万里的尽头

一道绝壁，想必还在坐观天象

【畅想2008】

抽烟  喝酒

男人一辈子要做的就那么几件事情

面对群山
舒展胸中的云烟

壮怀激烈  也就
激烈了那么几个来回

路越走越陡  越险 
终于走绝了意境  好在

手里还拎着半瓶喝剩的年华

山顶还远

走吧  走吧

拄着一根不修边幅的树枝

把它插在绝顶

从此耸起悲壮

2008.1.1.

我在暖气的房子里

周围是干果：枣，柿子，葡萄干……

我也在一点点晾干自己的水分

我和它们一样

不想那么快地腐烂

【失 措】

床头是一些诗集，哲学书，漫画集

和时尚杂志，荒诞小说，人物传记……

它们相互挤在一起，相互

什么都明白，什么也不说

【暖 意】

面对寒冷，围着炉子

说温暖的话

听风在窗外怒吼

而不和它对骂

像一个好人

把雪人叫进来

进来，一起暖暖

【雪 夜】

雪，从遥远的天堂来了

悄悄地，没有声音

不像我，一早推开窗户

兴奋且大声地叫喊：天啦，下雪了！

【写下冬天】

我写下寒冷

写下雪，黑夜，和一盆火

整个冬天，我还没有写够

但热电厂从早到晚的烟囱比我写得好

比我写的更像一首冬天的诗

【日 子】

日子，是一件拉链衣服

热时，打开，

冷时，拉上

脏了，就洗洗

日子有时就要洗一洗

洗洗，再穿

今夜停止向墙打听道路  停止
打听一个想发光的词穿墙而来
我要凿壁借光，凿出一个个星眼
一个个伸手不见五指

请借我一把天梯，让我
打开天窗，我要说亮话
练习半夜鸡叫。明天八点
太阳会不会为我插上一根彩色的羽毛？

睡吧，那些还没有睡醒来的诗句
想睡，就再睡一会儿
等真正的公鸡叫你们了
应是良辰美景
到时，请你们打起精神
为我撑腰

我只是在黑夜的一角
试着悄声啼鸣
太阳，没吵醒你吧？
醒了
就请你把我扶到墙上

惟一的幸存者在那高高的树尖上，聆听

在北方的路上冻死的人们的音乐

并替他们引吭高歌

【冰溜子】

灯光里，路上的冰

闪烁着它捉摸不定的光芒

就像我们看见了

一个人狡黠的目光

【寒 流】

就像客人走后

清洁工在阳台上抖动一张白色床单

就像是要把残存的体温和梦一起

抖落到稀薄的空气中

【冬 至】

咕噜雁吹奏着它的长笛而离去

留下一地的霜，和霜打的茄子

我手里紧握着一块被太阳晒暖的石头

几小时后，冬至了

【冬天，不谈雪】

冬天天冷，咱们不谈雪了，好不好

我哈出的每一口气里，有雾

纯洁的东西在这里容易蒸发

咱们谈谈黑色的木炭，和一盆火

谈谈山里漏风的教室里

那些朗读《卖火柴的小女孩》的孩子们

好不好

2007.11.10.整理

我要走的路

许多人已经留下错落的脚印

火车又从拉萨回来了

列车员再讲不出任何一件新鲜的事情

广播里反复着一首藏歌

那是一条神奇的天路哟

至今我还没有去过

（二）

今天，我在外面，在高高的山坡上

我穿着一件深秋的衣服，我闭着眼睛

站在阳光下，感觉自己被慢慢地向前吹动

秋风扫落叶

（三）

我渴望一个拥抱

就是那种微笑着走过来什么也不说的拥抱

但人们说：你生活得很好

贫民窟在很远的黄河北岸

（四）

鸟越过刚刚下了一场大雪的荒野

全速飞行，在蓝色的天空里

飞越，一条道路的尽头正是我眺望的

它在那里收起翅膀沉睡

（五）

围着火炉，我们谈论的多余

堆积出一堆筛过的炉渣

焦碳，在阳光下闪烁它寒冷的光芒

2006.11.3.